《序》

  在一次又一次的旧城改造过程中,老城终于像一个夕阳余晖下步履蹒跚的老者,渐行渐远了……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城关人,新城崛起的自豪感较之对老城的留恋念想,简直不足挂齿。 多谢恩裕兄那如数家珍的文字,使远去的老城又鲜活地呈现在六零后五零后乃至更苍老一些但同样具有深深老城关情结的人眼前,使他们心中的老城似乎有了温度,使他们的强烈怀旧情绪有了载体,有了轻轻安放的去处......如果我是一个漂泊异乡的老城关人,看完此文,我此刻定会温情充溢心间的...... (陈永新)

   游过天下八百州,
不如陶朱山下一耷头。
———诸暨民间歌谣。
 

 

记忆里的老县城


陶朱山是诸暨老城的绿色屏风,它是精致的诸暨老城之龙脉所在,绵延数十里,谓之县龙山,也叫长山。
公元1966年的春天,我从陶朱山前的老火车站数十级高台阶上走下,童年的眼里是长春电影制片厂《雁红岭下》电影拍摄外景的现场,这是诸暨籍作家杨佩瑾先生的作品,或许它是解放后第一部在诸暨作外景地拍摄的电影。
诸暨火车站是那个时期的一个对外窗口,也是当时诸暨的地标性建筑之一。如果要了解那个年代的诸暨火车站,可以从电影《雁红岭下》的视频里看到对它的记录:车站里双木柱的站台,出口处三十多级的台阶,以及放着长木椅的候车室。

当时诸暨县城的东南西北四极十分明确,火车站再过去往金华方向就是西门,标志是粮食局的西门仓库,因为近火车站,旁边还有商业系统储运毛猪的仓库;南门有南门粮站,再过去就是运河的南门闸,出了南门闸,也算是出城了;东门有太平桥,城关人还是称之为浮桥,过了桥就是江东;北门在当时集体体制的木器社(后为建筑公司)旁,旁边是老汽车站,车站已搬迁到格宝山(现紫山苑)的地方,老汽车站还有汽车站的修理部。北门后来有一个公安值勤的岗亭,众人叫作“北门岗亭”,这是后来北门的标志。

  那时的诸暨县城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围城。
  北面的白水河里———大桥路,路边有电力公司、诸暨浴室、小乐园酒家、诸暨电影院、诸暨印刷厂、木器社,木器社的北面是北湖,杨柳依依,湖水清澈,湖中间有湖心亭,有草地石凳。过了北湖就是诸暨中学,诸暨中学的校园是在城外了,门外有护校湖,前面是暨二大队的菜地,艮塔在田畈中,再过去是部队的师部,当时驻军是6389部队,这之前曾是红旗中学和护理残疾军人的荣军学校。
  绕过木器社,西面的路老百姓称之为西直马路,是青年路和西直路的连接。沿火神庙湖再向南,过龙骨井头,到姚舍山脚,是税务局的办公楼,文革时路那边的楼房做过三代会(红代会、工代会、贫队会)的办公室。姚舍山脚通往火车站去的路有点陡,姚舍山东面有高高的一部电动牵引车,手拉车挂上牵引车上的绳索钩子后,从水泥的斜坡拉上姚舍山,然后从一旁的平路将货物拉到车站。

  从县政府门前通过来的和平路,是青年路和西直路的交界点,再往南有物资局、五金公司、南屏旅馆、诸暨饭店。诸暨饭店是当时城关最高档的饭店,过了诸暨饭店就是火车站,火车站脚有一大吊车。西直路边南司道地一带,当时还可以看到几堵断垣残壁,那时抗战时日本人飞机炸掉的民居。西直路南端的格宝山脚是汽车站,格宝山上是铁路派出所,格宝山学名紫山,下面有防空洞,文革时办过阶级教育展览,说是洞里关押过人,有血迹。
  南面的直街是万寿街,街口边有诸暨旅馆,在当时算是城关最大的商业旅馆了,像个四合院,是两层楼。旅馆前一条弄堂叫易俗弄,那里可到郦家祠堂湖边,可以看到湖那边的城关镇政府、汽车修理厂和工农兵俱乐部,工农兵俱乐部放电影也演戏,这里原来就是郦家祠堂,门前湖边石栏上面有二十二只神态各异的小石狮子。易俗弄在万寿街的出口处便是桂花桥,也叫上湖桥,旁边有小学,对面就是搬运站,万寿街的东面街头有文宣队、剧院和一家有人说书的大众茶馆。

县城的大街叫解放路,街边是古老的城墙,从南到北有上水门、中水门、下水门。这是当时城里的商业大街,和大桥路相连的是半爿街,沿江一边的街面是外半爿街,除了一爿卖年糕飵、油条的早点店,至下水门都没有房屋和店面,街一面有店另一面无店,故称半爿街,街西面是里半爿街,有鞋匠店、印染店、弹花店等固定摊点,与解放路、和平路交界处是新华书店。大街以中水门为界称为上大街、下大街。下大街上有食品公司、副食品公司的船型新大楼,老百姓叫作“圆店”,这之前是老南北杂货店,老城关称之“赵颂泰”。旁边有碗店、缝纫店、水产店等,对面是布店、百货店,后来就是百货公司,再过去是大家叫作“文心斋”的文具店,文具店旁边是人民医院的门诊部,中水门相对是药店和酱油店。中水门边有一家老字号的南北食品店,老年人称“孙三房”,大约是民国时的店号。上大街和横街相连处有邮电局,对面是废品收购店,再往南是解放饭店等几家饮食店、小百货店和商业局、铁匠店、针织厂,上水门对面万寿街的北面是剧院,南面是南门粮站,粮站斜对面是解放旅馆,一幢民国时的三层楼房。

  出了南门有南门闸,有浣江水从南门闸进运河,与城内湖泊相通。南门闸外有石米厂,对面是城关镇小,后来成为"红卫"五七中学,这是城里财主孙氏捐给政府的。沿埂走约三里是西施殿,殿已无存,西施殿一直是人民医院住院部的代名词。北面山脚下有一座孙中山先生纪念塔,是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一周年时,诸暨民众捐造的,三角形塔体,文革时塔上的"民革"两字用水泥涂上了。
  城墙自南往有上水门、中水门、下水门,城墙上有简陋破败的小房子,有的屋用木柱拄着,或用砖头顶着,当时都有居民住着。城墙东西,沿江是小菜场,从南往北依次是黄砂场、小猪市场、豆腐店、蔬菜公司、肉店、自贸摊位。上水门、中水门、下水门都是埠头,停泊船只,也洗衣裳、挑水吃用,蔬菜公司和小猪市场等处还有埠头,主要是供船驳运货物的,城里约有六七个船埠头。

  浦阳江上有大桥,是拱形三孔的水泥桥,城关人还是叫它浮桥,是当时诸暨县城的标志性建筑,电力公司旁的皮革厂当年生产的皮鞋就是“大桥牌”。诸暨县城外还有一座桥是茅渚埠桥,当时已经很破烂,桥面和栏杆破损厉害,人走上去都会摇晃。南面鸬鹚湾江面上当时没有桥,有一只渡船往来送客,本村人不收钱,外村人乘一次一分,自行车要另加钱。
  过了浮桥就是江东,南端是上江东,北端是下江东。上江东有马道弄、小街。下江东有酿造厂和它的门市部,镬厂也在那边,生产的是铸铁的灶锅。三十六洞是江东最大的建筑工程,它是泄洪的水利设施,因为有三十六个闸门洞,所以被大家叫作三十六洞。三十六洞再东,是石子岭顶,有机电厂,三十六洞往南过去是一片桑树地,那边当时工厂比较集中,有化肥厂、机床厂、造纸厂,一直到金鸡山、鸬鹚湾。

  和平路是行政中心,文革后改成红旗路,靠下水门的是东风饭店、法院。当时居民家里没有冰箱,东风饭店的冷饮很吸引人。法院门口吸引人的是判决公告,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死刑犯名字上打着红叉,看的人特别多。法院旁边的是人民银行,当时银行管理和存贷业务都合在一起,文革初银行的门口每晚都教语录歌。法院、银行对面是人民照相馆、红旗点心店。照相馆的玻璃柜窗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集体照,也有美女帅哥的肖像,在没有明星的年代,这些大照片很吸引路人的眼球。红旗点心店的豆腐浆很有名,豆汁醇浓,都是现磨的,每天早餐时都排很长的队。
  大操场口有和平食品店,老百姓叫“三泰”,也是规模不小的店面,听店号也是应该有点历史的。采芹桥头有一个公共厕所,靠近火神庙湖。文革时两派斗争,这里离城中心近,大辩论激烈,争得不可开交,几次有人被对方丢入公厕,称之“沉屙缸”。过了采芹桥就没大的商店,有一家卖南北货的小店,一家皮匠店开得很久。

县政府的大门朝南对着公园,大院内一条直路通到底,路对冲一横排楼房是县委办公室,其它各部委办在路的两边,县委大院里有井,有靠火神庙湖的埠头。对面公园原来是学前湖,五十年代填成公园,当时叫“跃进公园”,后来才改叫“文化公园”。公园有亭有假山,公园对面往东的是文庙,当时是文化馆、图书馆的所在地,进去有石桥、小湖,大殿坐北朝南,重檐歇山式屋顶,五开间,殿前有天井,东西两恻是厢房庑廊,前面有先贤祠,桥边水旁的木芙蓉长得很茂盛,每年都开花。
  文庙后是大操场,西面是一个大台,许多全县性的大会都在这里召开,东面是大会堂,既开会也演戏,1958年4月,胡耀邦同志曾在这里演讲。大台再往西就是花园岭顶、荷花塘,是居民较集中的一个地方,基本都是老屋,有的门台上还雕有字,想来以前是大户人家。大操场南面出口是城中派出所,北面出口高坡上是城关粮管所,直冲而走是县委宿舍,道路北拐,有东方红小学和灯光球场,灯光球场常有篮球比赛,群众也可以去练习,有是也有文艺表演。灯光球场东面的看台紧挨电影院的厕所,我和小伙伴当年曾从这里爬进去偷看电影,也有被电影院的人捉住,从正门押出来,因为是孩子,倒也并不难为情。

  横街是直冲中水门的街,也是居民比较集中的地方,东头是邮电局,土特产公司,对面是城关综合社,制售手工艺品,有二胡、笛子,也有畚斗、笤帚等。街中登仕桥边是城关镇医院,往西有横街居委会,西边路口是城关幼儿园,斜对面有财税局的宿舍,幼儿园的对门是物资局,靠西直路边有店面出售机械产品。横街隔了西直路就是南司道地,文革初这里搭了台,文宣队常载歌载舞来宣传毛泽东思想。也有来卖五香豆或狗皮膏药的,金华的小辫子 、绍兴的王飞飞都到过这里。

  光明路鳞次栉比的房子可以让人想见以前的繁华,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只有一些小店和小加工厂,有一家雨伞规模算是比较大的,做纸伞和桐油布伞。北面较有规模的还有一家福利厂,是盲人打草绳的。粮食局有粮仓在玉簪山脚,大门里养着狗,不让人随便进去。粮仓旁是城北小学,嵌在民居中,就一幢教学楼,一个小操场。光明路比较有名的是四眼井和杨肇泰故居,再就是长弄堂。

四眼井在南屏旅馆背后,一个井四个井口,说明当时周围居民较多,为的是居民取水用水方便。中国早期的井是木结构的,"井"字就是木架进的象形字,石头沿口的水井出现得较迟,约是在汉朝以后才开始多起来。因诸暨是西施、郑旦故里,后人凭着美好的想象,把它看成西施和郑旦的双眼。四眼井边上有光明小学,是残疾儿童的特殊学校。以前这里是天主教堂,另一处宗教场所耶稣堂在格宝山西面的火车站外。明万历年间进士杨肇泰的故居,坐西朝东,有照壁、正厅、座楼及南、比厢屋组成。当时批"封、资、修",大家并不把进士和故居当回事,只知道它是杨衙台门。光明路有好多台门如杜家台门、陈家台门,当时只知道是大户的院子,没太多人注意它的历史。长弄堂并非光明路,光明路有几十条弄堂,弄堂都不是大路,而是路中屋间的通道,一般都不长。长弄堂在城北小学北面与杨肇泰故居还不到的那些民居中间,从光明路通到铁路边,就这么一段,并不长。

如果说到老城,那不得不说说五湖,诸暨老县城从地形上看就是一江一山,再就是五湖了。
  三官殿前湖、郦家祠塘湖、琵琶湖、学前湖、火神庙前湖,由南而北像几颗翡翠镶嵌在老城里,给古老的小城增加了生气。三官殿前湖从浣江的南门闸运河那边流过来,在搬运站边形成一个大湖,穿过万寿街桂花桥就是郦家祠塘湖,琵琶湖是从郦家祠塘湖穿过登仕桥流向学前湖的长长湖道,五十年代末,学前湖已成公园,湖水走过机关食堂门口,流过采芹桥,进入火神庙前湖,火神庙前湖的水流向北湖。北湖不是五湖,老城至大桥路,白水湖外就算城外,北湖是在城外了,而我眼里老城的湖,它也算一个。

  一个城市是靠水聚集人民的,古人把城市叫作"市井",唐学者颜师古注"《汉书》时说:"凡言市井者,市,交易之处;井,共汲之所,故总而言之也。"人群聚集和水总是分不开的,所以当歌中唱到"一条大河波浪宽"时,大家都会想到自己的家乡。
那时没有自来水,居民的吃水除了用井水,就是浣江的水,当时城里有"担水佬",用木水桶给人担水,一分一担,但要人担水的基本是有退休工资的老人,一般人家吃不消这个价,都是自己挑的,而五湖就是老百姓洗濯、游泳洗浴的地方了。城内的水可谓各司其职。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诸暨县城就是这样漂在水上的,用现在的话说是个山水园林城市,但说大实话,老诸暨县城并没那么美,大街上常有猪和鸡在游荡,被外来者戏称"诸暨"就是"猪鸡"。一切东西都是在经过记忆的过滤后,变得更好或更差。
  在我人生还没有苍老的时候,这些记忆或许已经苍老,所以它留在文字上的"
褶皱"和"老年斑"是无法避免的。